男子在山西黑砖窑打工遭虐待 家人苦寻七年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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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在山西黑砖窑打工遭虐待 家人苦寻七年终回家

  △ 夏俭无在利群砖厂写下的半年“日记”。

  “来山西省四年正(整)了,都开花了。”2016年腊月28日,在一张捡来的废纸上,夏俭无用并不工整的文字,写下了这篇“日记”。被包工头诱骗、控制、殴打……漫长的四年砖厂生活,让他变得胆小慎言。

  夏俭无患有轻微的精神病,父母相继去世后,精神状态愈发糟糕。自他离家出走后,外甥陈松便踏上了寻亲之路。从村里到外省,一找就是近七年(含砖厂生活)。

  今年九月初,同为湖北省十堰市郧西县店子镇人的老乡王志奇找到陈松父亲,表示曾在山西省永济市一家砖厂亲眼见过夏俭无。他也曾被困那里,于一年前出逃。

  当月8日,表妹黄燕联系上彼时远在深圳的陈松,并请王志奇一同前往山西协助寻找舅舅。

  从在砖厂明察暗访,到最终找到夏俭无,几天的寻人路上,新京报记者进行了全程记录,陪着找寻亲人的兄妹俩,感受过希望,经历过绝望,也目睹了久别重逢后,夏俭无那个憨厚的笑容。

  山西砖厂寻亲记

  文中图片均摄于山西省永济市

  文中卢大宝、张吉培、杨元栋均为音译

  “人在失踪了近七年时,会想到什么?”这是每次寻找舅舅未果后,陈松经常跟朋友说的一句话。

  七年前,陈松去了深圳发展,期间一直四处打听舅舅的下落。接到表妹电话时,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舅舅为啥到了山西,我必须要搞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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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1日下午,下吕芝村大红砖厂附近,31岁的陈松和王志奇在观察大红砖厂的内部情况,希望能发现舅舅夏俭无的身影。据王志奇回忆,他进入该砖厂时,夏俭无已经在里面待了有些时日,“在厂里,很多都是从湖北郧西县来的老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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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1日下午,远眺大红砖厂。放眼望去,砖厂处在田地周围,黄土堆上放着许多砖坯,耳边不时传来砖厂挖掘机和制砖机的隆隆声。永济市是山西省运城市下属的一个县级市,是鹳雀楼、中条山等风景名胜聚集的地方,除了这些,砖厂在这里也很出名。当地年轻劳动力多数外出务工,留下老人与小孩,砖厂的劳动力来自外地。当地出租车司机说,砖厂撑起了永济的小半经济。当地政府曾多次向每个砖厂作出规定,严禁殴打、强迫工人,严禁使用残障人士。然而,一些砖厂层层转包的制度让这种维持秩序的禁令有了空子可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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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1日下午,大红砖厂,一名男子在往砖窑上送煤。王志奇回忆,夏俭无一直干着拉煤的活儿,每天凌晨五点不到就起床,推着手推车把煤运送到每个窑洞上面,如此重复劳作至晚上七点左右。有时候累了,夏俭无停下来抽烟,包工头就用脚踢,嫌他干活拖沓。在陈松的记忆里,舅舅今年50多岁,小时候读过一年书。在1992年出生的黄燕的印象中,那是一个能跟小孩子一起玩过家家的大人。七年前,夏俭无的失踪让当时18岁的黄燕哭了好几天,“他是外公唯一的男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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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1日下午,大红砖厂,一名男子在堆砌生砖坯。从王志奇处了解到一些情况后,又询问了一些当地村民,陈松不由联想到2007年的山西黑砖窑事件。当得知另一位同样在该地砖厂打工的老乡老庞的死讯后,更是令陈松兄妹俩不安、害怕。去往大红砖厂的路上,陈松注视着砖厂里的每一名男工,却又不敢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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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1日下午,大红砖厂后坡,根据王志奇提供的信息,得先在外围观察,不能贸然进入砖厂。于是,一行人窝在此处作隐蔽观察,希望看到夏俭无及陕西籍包工头张吉培的身影。当地人说永济的砖厂情况很复杂,在砖厂里面做活儿的人基本上是包工头从外地带过来的,湖北的占一半,其次是河南、陕西人。就像王志奇所说,他和夏俭无等十多位老乡都是由卢大宝和张吉培从湖北郧西县带过来的一样。至于月工资,三千出头,“有的还拿不到一分钱,算是免费劳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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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1日傍晚,大红砖厂附近,隐蔽观察一天无果,一行人无奈返回住处。“带过来的人,没有保险,没有合同,到最后,连工资都没有”,王志奇说,做工的半年里,他是靠着对每月工资三千元的希望撑下来的。源于对老乡卢大宝的信任,期间没有催过包工头发工资。这次北上永济,除了协助寻找夏俭无,他也想把工资讨回来。

  “寻人的过程很痛苦”,陈松依靠王志奇提供的线索,每天早上前往大红砖厂旁边的小山坡上观察。新京报记者连续两天跟随蹲守,拍下每个工人的照片。

  那几天,黄燕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她的脑海中时常跳出素未谋面的包工头欺负舅舅的画面,然后被惊醒。遗憾的是,在记者拍摄的照片中,黄燕没有找到舅舅的身影,“那是一种绝望”。

  陈松等不下去了,决定直接进厂要人,“哪怕给钱也行”。王志奇要求陈松带着自己,以找包工头结算拖欠工资为由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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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2日下午,王志奇拿着包工头张吉培和领班卢大宝给其打的工资欠条。王志奇于2016年正月被张、卢二人从湖北老家带到大红砖厂干活。

  9月12日,陈松和王志奇进入大红砖厂,一名包工头告诉他们,张吉培和卢大宝在老庞死后,带着工人已经跑路。线索,断了。

  “那个欠着好多工人钱的包工头,做事一点都不道德。”附近的村民们对张吉培有着相近的评价。

  大红砖厂向东五百米左右还有一个砖厂,王志奇回忆,张吉培在陕西老家的一个邻居住在那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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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2日上午,大红砖厂向东五百米左右的吕芝砖厂,一个刚刚出完砖的砖窑。

  “张吉培失踪了,已经联系不上了,老庞死了之后,他连老家都没回。”

  “跟着张吉培一起的那个患有精神病老夏(在砖厂里,夏俭无被工友们称为老夏)去哪儿了?”陈松问张吉培的邻居时,眼神黯淡下午,脸上是一种木然的绝望。当然,这并非全是不幸。

  “张吉培丢下了老夏,遣散工人后,一个人跑了。”

  “老夏能去哪儿?”

  “应该还在永济,有可能在别的砖厂。”邻居透露,张吉培走了之后,一些在大红砖厂干过活的员工辗转到了旁边的砖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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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2日上午,吕芝砖厂,几名工人在往窑洞里垒砌生砖坯,陈松向他们打听舅舅夏俭无及张吉培的行踪。距离王志奇逃离大红砖厂已经一年,对于夏俭无的近况,他们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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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2日上午,吕芝砖厂,陈松带着王志奇一路打听舅舅及张吉培的行踪。王志奇说,夏俭无是卢大宝带到大红砖厂的,之后被转手包给了张吉培。因为患有轻微的精神病,平时做事不太听包工头的话,夏俭无少不了被打,“用皮带抽,也用竹竿打,不高兴就打”。从2016年1月到7月,王志奇多次目睹张吉培殴打夏俭无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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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2日上午,吕芝砖厂,陈松带着王志奇向同乡工人打听舅舅及张吉培的行踪。“长期受到包工头的欺负,夏俭无的性格开始变得温顺、不爱说话、也不敢偷懒。”陈松兄妹俩听着王志奇的描述,意识到只有找到张吉培,舅舅“才有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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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2日上午,吕芝砖厂,陈松带着王志奇向张吉培的同乡工人打听后,得知舅舅的下落,“老夏在下高市村的一个砖厂里,被张吉培转手给了一个姓杨的包工头”。下高市村,离大红砖厂所在的下吕芝村不足十公里,村里至少存在两个砖厂。

  陈松越来越着急,担心线索再次中断。乘坐出租车前往下高市村的路上,他望着车窗外,眉头紧锁,寻找着沿途的砖厂,给表妹黄燕打了电话,“打车到下高市村来,找不到就分头行动,每人去一个砖厂找”。

  出租车刚在下高市村停稳,陈松就急着下车四处张望,二话没话,带着王志奇往一家名为“利群”的砖厂走去。见着砖厂铁门敞开,陈松加快步伐,径直走入,碰到工人就问。

  “老夏在吗?”

  “你找哪个老夏?”砖厂负责人询问陈松。

  “夏俭无,50多岁,湖北郧西县店子镇李家坡村的,是我家里的人。”

  陈松来到砖厂负责人口中老夏的住处,见到的却是别人。王志奇认得他,是同乡不同村的熟人。原来,利群砖厂里姓夏的有两个人,夏俭无的名字在砖厂里没人知道。一说老夏,都认为是这个同乡。

  陈松觉得,自己离舅舅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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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2日上午,下高市村利群砖厂,陈松终于找到了舅舅。“一身红色的衣服那个,是我舅舅!”走到最后一个窑洞门口时,陈松看着远处弯腰干活的身影喊着。望着走过来的陈松,夏俭无黝黑的脸庞上露出笑容,嘴里发出听不清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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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2日上午,利群砖厂,黄燕终于见到了舅舅。“失踪近七年,舅舅瘦了很多,”陈松让夏俭无停下手中的活儿,“我们回家”。舅甥俩走出砖厂时,黄燕正从车上下来。那一刻,她没有说过多的话,看着消瘦的舅舅,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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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2日上午,利群砖厂工人宿舍,陈松催舅舅简单收拾一下行李,赶紧跟他离开此地。夏俭无带着陈松来到住地,看着单薄发黑的棉被、脏乱不堪的木桌,陈松说,他能明白这些年舅舅经历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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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2日,利群砖厂工人宿舍,夏俭无在自己的床铺上收拾行李。砖厂负责人说过,2016年年底,夏俭无被张吉培丢下,没有饭吃才游走到砖厂,跟着包工头杨元栋做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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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2日上午,利群砖厂,陈松和黄燕将舅舅带离砖厂。外甥陈松曾多次想过跟舅舅久别重逢的场景,“是激动,更是安慰,也是对去世的外公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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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2日上午,出租车上,陈松和黄燕将舅舅护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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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2日上午,出租车上,陈松询问舅舅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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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2日上午,陈松和黄燕准备先暂时带着舅舅入住宾馆。

  离开砖厂后的夏俭无一路上笑着,晚饭吃了很多饺子,面对记者的镜头,他仍旧惦记着那个打了他的包工头张吉培。

  “给他干活了,四五年了,钱还在他那里,打我,我没有反抗。”

  “张吉培跑路后,你没想过回家吗?”

  “没钱,回不去。”面对记者的问题,夏俭无摇了摇头,变得沉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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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2日下午,利群砖厂,老板娘正用手机给陈松转其舅舅半年来的工钱。除去花销,一共八千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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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2日下午,陈松展示砖厂老板娘转给他的八千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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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2日下午,一家商店里,陈松在给舅舅买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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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2日下午,宾馆内,夏俭无在洗澡,陈松在一旁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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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2日下午,宾馆内,陈松在给舅舅刮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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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2日下午,宾馆内,洗完澡、刮完胡子的夏俭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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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2日下午,宾馆内,夏俭无(右)和王志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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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2日下午,宾馆内,夏俭无和外甥陈松、外甥女黄燕。

  在夏俭无的行李里面,新京报记者看到了他用捡来的废纸写下的“日记”:

  “2013年正月24日,我从老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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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夏俭无在利群砖厂写下的半年“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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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夏俭无的一部分“日记”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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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夏俭无在“日记”中提到过父母、两个姐姐和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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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3日上午,客运中心汽车站,陈松买票时,夏俭无在一旁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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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3日上午,客运中心汽车站,夏俭无和外甥、外甥女一起搭乘客车回湖北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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